Token 困局：AI 视频应用为何陷入「毛亏率」

在 2026 年中旬，AI 视频生成应用创业公司 OiiOii 的账上仍有九位数人民币的现金，但它仍启动了新一轮融资——因为它与字节跳动旗下火山引擎签署的年度框架协议，要求其在 2026 年底前支付 5000 万元人民币，用以采购 Seedance 2.0 的「纯血版」API。这意味着 OiiOii 将接近 40% 的现金流押在了顶级模型的 token 上。这并非个例，而是当下 AI 应用公司普遍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Seedance 2.0 成为 AI 视频应用的「生命线」

Seedance 2.0 是字节跳动火山引擎发布的多模态视频生成模型，被业内视为当前最强的视频生成模型之一。它的 API 与 token 消耗直接决定了 AI 视频应用的产品能力上限，因而成为各家公司竞相争夺的稀缺资源。

根据官方信息，Seedance 2.0 在无视频输入、生成 720p 视频时，每百万 tokens 价格为 46 元，1 秒视频成本约 0.99 元。作为对比，同规格下可灵 3.0 约为 0.6 元/秒，Vidu Q3-pro 约为 0.68 元/秒——Seedance 2.0 贵得并不止一星半点。

更关键的是，「纯血版」打包的不只是 API 调用本身，而是整套权益体系：人脸库权限、最高并发数等。据 AI 视频应用从业者透露，1000 万元的 Seedance 2.0 年框约对应 400 次并发，500 万元年框约对应 200 次并发。能否获得充足的并发支持，决定了 Agent 用户是顺畅生成还是排队超时。

OiiOii 并非独家获得首发权——LibTV、Flova 等同行也在同一时间拿到了「首发」资格，纷纷高调宣布接入 Seedance 2.0。火山引擎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价格底线强硬：几乎不打折，千万级合同的 token 消耗多用多返，上限仅为 10%（即最多返还相当于合同金额 10% 的算力券），并严格禁止倒买倒卖以防低价 token 流入灰色市场。

「纯血版」API 抢的不只是首发权

OiiOii 于 2026 年 4 月 2 日正式上线，恰好是 Seedance 2.0 向企业开放公测的当日——这更像是火山引擎宣布 OiiOii 成为首批分销商，而非单纯的产品上线。

OiiOii 们购买的并不是基于真实业务需求的 token 消耗量，而是 Seedance 2.0 API 的首发权与并发权益。如果面向 C 端用户做实时生成，就必须有足够高的并发次数；模型刚上线时算力紧张，拿不到火山引擎的并发支持，Agent 用户就只能排队或生成失败。同样，用户能调用的人脸资源库规模也跟随年框价格而定。「买与不买的差异，就是产品生与死的区别」。

从「毛利率」到「毛亏率」

演语科技（Evoken）是 LibLib 的母公司，也是中国 token 采购量最大的 AI 应用公司之一。其近期完成一笔 3 亿美元 B 轮融资，投后估值逾 20 亿美元，旗下矩阵包括图像生成平台 LibLib AI、设计工具 Lovart 与星流，以及专业视频工具 LibTV。然而，演语科技并未自研任何模型，甚至没有后训练模型，外界因此质疑其技术壁垒。

在视频工具方向，LibTV 签下 Seedance 2.0 年框 5000 万元大单；在设计工具方向，Lovart 与 Google Cloud 签署了千万美元级别的协议。但据 Similarweb 等第三方平台估算，2026 年 6 月 Lovart 网站月访问量约 310 万次、LibTV 约 220 万次，付费用户有大几十万——这一规模已超过多数同行，却基本无法消耗公司斥巨资购买的全部 token。

火山引擎不接受 token「退货」，于是出现了 AI 应用公司的「副业」。

据 LibTV 友商透露，LibLib 曾多次试图将 Seedance 2.0 API 转售给他们，价格比直接找火山引擎还便宜——火山引擎 1000 万元以上合同可获 10% 算力券返还，LibLib 在此基础上再额外返 10%。这类收入本质上是「负毛利」收入：以九折拿到 token，再打九折卖出，结构上就是亏损的。它的作用不在于赚取利润，而在于推高 ARR（年度经常性收入），为融资叙事提供数字支撑。

更有甚者，LibTV 标准版连续包年会员月均 47.4 元，官网估算可生成约 56 秒 Seedance 2.0 720P 视频，相当于每秒会员收入约 0.85 元。若按火山引擎面价 0.99 元/秒计算 token 成本，仅模型调用的边际毛利率约为 -17%；即便 10% 算力券全部兑现，也仅能回升至约 -5%。而这尚未覆盖夜间折扣、开卡赠送额度和限时免费等额外成本。

Lovart 的处境同样严峻：若将积分全部用于调用 GPT Image 2 生成 medium 质量 1K 图片，按 Pro 套餐折扣价 39 美元/月计算，对应的边际毛利率约 -87%。

用户用得越多，亏损越大

传统 SaaS 的边际成本随规模摊薄，用户越多越便宜；AI 应用恰好相反——用户越多、使用越频繁，token 消耗越大，成本越重。有 VC 人士直言：「用户越多你越亏」。

更危险的是反向选择：价格越低，越容易吸引专门消耗昂贵模型的重度用户，积分使用率更高，留给平台的沉淀收入反而更少。如此循环，AI 应用公司的亏损可能扩大，唯一好处是短期更好看的 ARR 数字。

有 VC 透露，LibLib 给投资人和资本市场展示的毛利率「很可能是正的」——通过将赠送额度、限时免费、夜间折扣等真实吃掉毛利的成本计入销售费率（美其名曰「增长投入」），同时将用户购卡收入与转售 token 收入按原价计入，实现不同口径下的「正毛利率」并非不可能。

行业粗算口径显示，以消耗和销售 token 为核心商业模式的 AI 应用，毛利区间普遍只有 10%–25%，几乎无法覆盖获客、产研、运营与管理成本。多数中国 AI 应用创业团队从第一天就拓展海外市场，但有知情人士计算：海外一个付费用户的获取成本约 200 美元，而用户平均付费仅约 50 美元，token 毛利连用户增长都覆盖不住。

演语科技创始人、CEO 陈冕在接受「晚点 LatePost」采访时回应：如果用户用满套餐全部 token，LibTV 肯定亏损；但若用户买了 100 万积分只用了 20 万，剩下的 80 万就成为利润。这一逻辑成立的前提是用户只付款不消耗——但火山引擎不接受 token 退货，未消耗的 token 额度实际上变成了 AI 应用公司的「库存」，必须清仓甩卖，否则亏得更多。

所谓「用不完的 token 是利润」，锁死了盈利模式的上限：当全部用户都只充值但一个 token 都不消耗时，利润理论上最大化；用户每多消耗一个 token，公司就离亏损更近一步。AI 应用公司运营的，本质上是「一条持续亏本的 token 周转链」——这正是文章所指出的「毛亏率」。